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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性生活 | 城里人最近都瘦了   

城里人最近都瘦了

 

云也退

 

 

“先生,我发现最近你瘦了。”

 

杨姨是我家雇的保洁员,每周来四次,把饭热上,把积在脸盆里的衣服洗了,把垃圾倒掉,手脚勤快。问题少女总是感激地说,要不是得发杨姨工资,她会把更多的光阴浪费在夜店里。

 

我有点烦这样的寒暄。为什么两个人见面,第一句总是“你瘦了”,第二句“最近天气XXX”呢?能不能有点新意?

 

“我瘦了吗?”

 

我装作一头雾水,但是给杨姨看手机:今天到目前为止我的步数排名第二。

 

“这是什么?”

 

我给她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微信运动:它的作用是把你微信上的许多友邻都变成可恶的对手。我还把傍晚我的跑步路线图指给她看。

 

“这样啊,”杨姨很高兴,“难怪先生瘦了,我小时候,我们村里拉磨的驴也是很瘦的。”

 

“你们的驴一天走多少步?”问题少女从里间屋出来,抱着碗刚刚烫熟的面条。在晚餐的层面上,我与她已经完全决裂了,我把面条看作比香烟还要恶劣的杀手,而她……每次看她吃面条的模样,我都劝她“还是抽两根烟吧”。

 

“小姐说笑话了,驴走多少步我怎么数得过来。”杨姨说。她在水盆里拎起我的一条长裤,把腰带抽出来。“哎呀,”她叫道,“这是先生去年戴的手表吧?”

 

问题少女哼了一声。这三个月来,我身材上的明显变化是有目共睹的。我家楼下的车位停了一辆奥迪,一辆雪铁龙,每天我出门,都有意走两辆车之间的那道夹缝。两辆车要是有一辆不在,我就有点小失落,偏着身子,紧贴着剩下那辆车的侧面横着走出去。一向走大门的身体,如今可以钻狗洞了,难道这不值得炫耀一番吗?

 

今晚我又吃了全素。我的盘子里装着一种羽毛状的叶子,一种蒲扇状的叶子,一种细细长长、掰不断、必须对折两次才能插进嘴巴的叶子。有一个球茎是乳白色的,有一个块根外边像姜的表面,切开后里面却是血红血红的。这些东西是我父亲认识的一个食品经销商寄来的,他是我家的老朋友,做过从薯片到燕窝的各种食品生意,现在又搭上了有机菜这条大船。

 

“你们吃得好不好哇?”第一批有机菜寄来之后,他发了条微信问我。

 

我说,菜的口味不错,但能否告诉我都是些什么菜呢?

 

“可以哇,有什么不懂的发图来。”

 

我把刚要嚼的那片叶子拿下来,拍给他看。

 

“益母草,”他说,“对痛经很好。”

 

最初的这几批可能是试验田里种的,因为后来,他就慢慢寄来了我熟悉的品种:有乒乓球大小的红萝卜,有小腿一样粗的白萝卜,有芹菜,有菠菜,有一种块根虽然表皮红得很怪,煮熟尝过后,我还是能一口咬定它就是土豆。

 

每次开箱,问题少女都站在一边,不屑一顾地看我把一包一包的植物拿出来,窸窸窣窣地拆掉塑封。

 

“我才不信这菜有什么好。”

 

“哼,比街边买的不知要新鲜多少倍了,”我抖着菠菜根上的泥巴,“你看啊!”

 

问题少女对各种叶子都不感兴趣,她顶多挑几个土豆吃。她嗜好荤腥,她的存在对全世界牲畜而言都是噩梦,吃羊要嘬骨髓,吃鸡要吸脑髓,吃虾要吮虾头,吃螃蟹,整个掰开放嘴里嚼,一整只螃蟹被她吃得尸骨无存。她吃火锅要点六份黄喉,一大盘鸭血,但吃着吃着,她会突然屏住呼吸,用小手指甲从牙缝里掏出一钱左右的香菜末,扔掉。

 

我好几次劝她跟我一起吃素。最后她毫不客气地指出,每天我喝牛奶吃鸡蛋不误,有时还一天吃四个鸡蛋。

 

“难道牛奶鸡蛋就不是荤的吗?”

 

我早有准备,我娓娓道来:吃素分几种,有吃净素的,也有吃奶素和蛋素的。我属于后者。再说,人体毕竟需要一些必不可少的blablabla。

 

她狠狠地咬着指甲:“呸,我吃肉素行吗?”

 

有那么几次,夜里九点以后,我佝着肩膀沿着墙壁的踢脚线走来走去。胃在呐喊,而冰箱里就有一大盘油光锃亮的土豆色拉。我假装听不见它。但是,问题少女拿起一包巧克力威化小饼干,故意把袋子捏得叽嘎直响。自从吃素以后,我发现,我比以往更加清晰地听到她吃东西时嘴里的声音。专家讲得没错,吃素确实让人头脑敏锐,注意力集中。

 

我们两个人的差距在迅速拉大。问题少女原本引以为傲的“虽然我有肉,但我还有腰”渐渐不成其为优势了。晚上睡觉时,我都故意在床上做个臀桥动作。我特喜欢臀桥,躺着都有矫健感,腰腹一带就跟打了石膏一样。最近,问题少女的口头禅已经变成“虽然你有腰,但是我有肉”了。

 

不过情况终于有了可喜的变化。“最近瘦人好多”——某天她从公司回来,进门就说了这么一句,“城里人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佯装不关心。

 

“就连胖子都一个个急急忙忙赶着去抽脂似的!”

 

我暗笑。我正在服用一种友邻新推荐的谷物,据说每天吃一满勺这种谷子,人体所需的蛋白质就都齐了。美味啊美味,我一边吃一边想。变瘦的这些天来,我对自己选择的正确性越来越深信不疑,也日益相信我能感化与我朝夕共处的她。我看着她,不说话。

 

问题少女冲到我跟前,使劲掰着我的手:“你在吃什么?!”

 

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嫉妒混合着绝望的火焰,她似乎意识到,再任事态发展下去,她就要失去我了。我轻轻地捏住她的腕子(脉搏是感觉不到的,一向如此),把她的手放到我的心口。“Honey,别急,”我说,“现在就跟上我还不算晚。”

 

于是当天晚上,我们就一起去吃了四川火锅。第二天又吃了一顿。然后是第三天。

 

我把一些有机菜送给杨姨,我一个人实在消化不了太多的粗纤维。我问起杨姨菜的味道如何,她总是打哈哈:“很好吃,很好吃。”可我觉得她并没有吃。她是聪明人,肯定早就怀疑老家的驴那么瘦,大概不是走路太多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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