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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里奥·福,无畏的江湖艺人  

达里奥·福,无畏的江湖艺人 - 云也退 - 写下就是永恒

 

鲍勃·迪伦并不是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头一位演员,因为有达里奥·福,一位纯正的演员在他之前。10月13日,迪伦的名字让媒体手忙脚乱,加上泰国国王驾崩,福的消息大多要靠后一两天了:福去世了,90岁,好像是给迪伦腾位置似的。

 

迪伦不能服众,纯正的文学读者,如果拒不认为他是诗人或作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当年达里奥·福也一样,反对他的人,说这是诺奖史上一大“耻辱性选择”的人,汇聚起了一支不小的声浪。但反对的理由不一样。福是个了不起的剧作家,谁都不能否认《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之死》是了不起的文学创作,但发奖给福似乎脱离不了政治考虑:他不但创作、表演,还是一个激进的政治极左派。

 

“诸位先生表现了近乎挑衅的无畏精神”,因为“他们无所畏惧地把诺贝尔奖颁发给了一个江湖艺人。”达里奥·福在当年授奖晚宴上的陈词,把瑞典人一把拉到了自己这边,跟他眼里真正的恶棍——主要是教会、警察、政客——对着干。福这种态度的确承继了江湖传统,视执掌公职的人为万恶之源,例如,在《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之死》以及《他有两把手枪,外带黑白相间的眼睛一双》中,福尽情展示警察的愚蠢,让骗子、杀手、法外之徒把他们玩得团团转。

 

在三十岁那年(1957年),达里奥·福一年一口气推出四部新戏,之后十多年,基本上每年出演加创作的完整剧作在两到三部左右,繁忙程度可想而知;1969—1970年连续上演《滑稽神秘剧》和《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之死》,那是他的黄金时代,也是四处结仇的高峰期。1973年,他的太太、也是他一生最好的艺术搭档弗兰卡·拉梅,被五个新纳粹分子绑架并强奸,最后扔在了大街上。

 

达里奥·福复兴了意大利古典戏剧中的一类角色:小丑。不是马戏团里穿得花花绿绿、嘴角翘到两耳、专门取悦小孩的那种,小丑的职能,是以自己的乖张举动暴露权势者的阴险和愚蠢。在福眼里,意大利拥有一个腐烂到骨子里的公权力体制,还把一个尾大不掉的教会当作吉祥物供在那里,如果不能铲除现实中的腐败,那么就铲除舞台上的腐败吧。艺术要在政治面前挺起腰杆,让腐败的根源在舞台上现形:恶势力胡作非为,大众则以其怯懦相助。

 

曾有不止一名右翼记者向福提出决斗;他还曾因妨碍警察执行公务而被捕。他一辈子起码惹上过四十个官司,控告他的罪名从亵渎上帝、涉嫌淫秽、诽谤到颠覆国家政权不等,很多年里,他的剧作上演前都会被新纳粹党徒威胁说要在剧院里放炸弹。并不只是威胁而已。他的剧院,乃至他的家,都曾发生过爆炸。

 

每逢达里奥·福的剧作上演,观众里总有警察局和安全局的人,戏被事先送审过,但当局总是担心在现场演出时会出现“洁本”里没有的色情、渎神和颠覆性内容。1980年代,他已是世界级的文化名人,美国人却因为他们夫妇的政治倾向而连续好几年拒放他们入境,导致阿瑟·米勒、马丁·斯科塞斯和诺曼·梅勒等美国戏剧、电影、文学精英发起了抗议运动。

 

福的敌人不仅多,而且都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但他的朋友更多。福的早期作品都是替工人阶级的处境鸣不平的,从而在左翼和工人队伍里有大量的支持者。他对底层的关切收到了他们的回报。1962年,福连续制作了一些反映黑手党、建筑业投机以及工厂劳动条件恶化的作品,遭到电视台的封杀,消息传出后,人们自发到电视台外游行抗议。仅仅七周的时间里,电视台就发现,如果禁播福的节目,它就将失去至少一千五百万名观众。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之死》里主角是有真人原型的,他叫朱塞佩·皮内利,死于警察的虐待之手后又被指控在某银行制造了一起爆炸案。就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不到半年,福的新剧《释放马里诺!马里诺是无辜的!》上演,受到一批政治人物和文化名人的联合抵制,而在前来观摩这部作品首演式的观众里,就有皮内利的遗孀莉西亚·皮内利。她是达里奥·福最坚定的支持者。

 

达里奥·福从不煽动群众去对抗有钱有势的人,他只是嘲笑他们。他将教会首脑伪圣洁的言行用讽刺技术夸大出来,让人捧腹大笑,政界和警方为了逃避贪污、虐待和谋杀的指控而给自己编制的种种借口,都被福用喜剧的方式一一揭穿。福不是政治人物,但意大利人谈论政治时却无法忽略他,社会上的虚无主义者、冷漠的利己主义者,把工人阶级的斗争看作一场瞎折腾,乃至认为工人,而非黑手党,才是社会秩序的终极威胁,可是他们在说到福的时候总要犹豫片刻,因为福的作品内在的艺术质地和黑色的感染力,让他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置之不理,将福讲述的故事遽然判为没有现实依据的信口雌黄。

 

但是,福也多次遭到控诉,说他同情左翼恐怖分子甚至资助他们的暴行。1978年,左翼恐怖组织“红色旅”绑架杀害了总理莫罗,前后五六年间,福的创作骤然减少,因为他发现政治的光谱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许多,当极左派的黑历史曝光,与此同时,工人阶级的反抗也急剧退潮,福放弃了原先以群众运动彻底推翻现状的设想。他加多了去国外演出的频次,一方面,他抨击如撒切尔夫人这样的右翼政府,另一方面,他对左派社会运动的批评也越来越多了。

 

200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哈罗德·品特跟福异曲同工,也是急公好义的左派戏剧家,也屡屡因为“幼稚”而受到讥嘲。达里奥·福晚年也曾很有抱负地想上政坛试试,可他拿得出手的除了写作和表演,就是在私生活上的清誉了。弗兰卡·拉梅在2013年去世,享年84岁,福出了一本小说《教皇的女儿》献给她,书中插入了福自己画的画。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虽然命途与事业不无坎坷,福到底还是有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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