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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只能从内部攻破  

城堡只能从内部攻破

云也退

(载《深圳特区报》)

日本的动物园里有一头小象最近很火,它的拿手本领是画画,动物园把小象的作品挂在自己的商店里卖,每天的销量都十分稳定。类似的新闻并不新,二十多年前,我就在科普类杂志上看到过,说一头大象用画笔在纸上胡乱涂出一个色块,动物园不但拿去拍卖,还给画取了个名叫“消防车”。当然,卖出了个很不错的价格。

一幅杂乱无形的涂鸦为什么能获得大方的买家呢?如果卖家不介绍作者的情况,或者如果卖家介绍说,这画是我那没满月的儿子踩着颜料在纸上踢蹬几下画出来的,那么恐怕吆喝半年也出不了手;然而,假如“作画”的是大卫·贝克汉姆的幼子,或是詹妮弗·洛佩兹的龙凤胎中的一个,多半询价者盈门。没有一个作者是真正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没有一个人在学院内外接受过画石膏像、风景和裸体模特的培训,或者最少,没有体现出某种被专业画家所肯定的才具。作者是谁,决定了他/她/它画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市场。

但是,这个结论并不代表搞艺术的门槛就低了。小象或小小贝的画作卖价再高也不会被接纳为艺术品。皮埃尔·布尔迪厄的理论成果是最好的解释:艺术有自己的场域,能决定一个人是不是艺术家的,必然是另一个已经是艺术家的艺术家。话说得绕口,不过这个理论很有用,我自己的经验,每个当代艺术展上都能听到这样的问话:“这个东西好在哪里?”旁边的人会回答:“因为是艺术家做的,所以好。”如果知道一幅简笔画是毕加索的,努力从中看出门道的人就会多出许多。大众去接触高端艺术,就是从承认“场域内的事非我等能置喙”开始的。

法国学界自六十年代后兴起了一种叫“结构主义”的理论,代表人物有列维-施特劳斯、罗兰·巴尔特等。何谓结构?结构就是我们用手头的符号无法把握,但的的确确存在并起作用的东西,而且结构在各个学科领域中无所不在。例如福柯说,在语言中,“被表意的物跌落到了表意本身之外”,意思是语言符号与它力图表达的东西之间有断裂;与语言类似,阶级、社会等也都是既定的结构,18世纪的知识范型在19世纪的人看来就是自成一体,因为两者都距离古典知识无比遥远。这个理论蕴含着对非理性和专制力量的深深喟叹,你忙碌了半天,发现自己在跟无以名状之物打交道,你就是个无法接触城堡、却又被它所左右的土地测量员。

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里也有结构主义的痕迹,他的代表作《区隔》说的就是人如何被社会所区分,好像被鸡舍里鸡必须在一个个格子里进食下蛋一样。区分人的结构是预存的,进而,你在一个区隔里要往上爬,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要取得那些在你之前、之上的人的认可。1988年布尔迪厄和历史学家夏蒂埃在法国文化电台做了五次讲座,其中就谈到了艺术区隔问题,这种区隔可以把“业余绘画爱好者”和“画家”分开,把透纳、萨金特和同样画了许多美妙水彩画的作家赫尔曼·黑塞分开,推广到学术领域,把袁腾飞、当年明月和陈寅恪、吴晗甚至毛佩琦分开,再推广到文学领域,余秋雨再名声扫地还是能享受社会和体制给“文学家”的待遇。

这部短小的对话集解答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为什么要无数次地跟陌生人解释“我是干什么的”。布尔迪厄说:“我们从社会化中获得的结果之一就是区分的准则”,进入社会你就必须找一个格子待着,慢慢与周围的人勾兑交通,你要进入学府,哪怕你学贯中西,通天下晓古今,也必须选择一个系一个专业(比如“云南省社会科学院明史研究所晚明专业,目前专攻17世纪侵华荷兰军队海军补给问题”),最多在别的系兼两个客座教授。如果别人打听我的职业,我回答“什么都做”显然是不明智的,不如答“我是个自由职业者”,虽然这跟把“毒贩”说成“毒品商人”或“毒品交易人士”没什么区别。

区隔和场域的准则把布尔迪厄本人送进了电台演播室,作为社会学家,面对来自另一个区隔领域的罗杰·夏蒂埃。两人谈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反思专业化和区隔问题。在这方面,身为法兰西学院教授和媒体明星、掌握相当大的话语权的布尔迪厄是颇有勇气的,因为这种反思等于是在掘自己的根。布尔迪厄的著作中也颇有几本谈到了大学的学术体制,谈到了法国社会里不同的阶级各自的“再生产”,民主制度并未给阶级之间的沟通造就有效的机制。他说:“文化与分析会引发痛苦”,证据就是他自己的书,特别是《区隔》和《艺术的法则》这两本大部头,都引起过让人不快的无谓的论争,在布尔迪厄这边看来,那自然是触及一些人的利益了,不过在根本上,所有描述并揭露场域内规则的作品,都会让揭露者自己深入一个更大的险滩。

请特别注意布尔迪厄的这句话:“场域中有基本法则和规则,但没有制定规矩的人,没有法院,也不想体育界那样有颁布规则的联合会。总之,场域有其内在的规律性,也有制裁、检查、惩罚与奖励,但所有这些都不是制度化的。”这里已有很浓的结构主义味道。罗兰·巴尔特说,结构既是个功能性的客观存在,不可动摇和化约,又无法直视、命名和把握,一切书写都在促使结构“不在场”,因此,巴尔特主张写作自身的零度化,自降为次一等的行为;另一位后现代大师,在现代性虚无里低吟浅唱的鲍德里亚,常常操着高度学术化的语言来表达一种整体性的惶惶不可终日的态度。近五十多年来,法国学术写作覆盖着一层焦虑的面膜,盖因人人都默认了这样一个事实:有一座沉默无形的城堡存在,它一直在变着方儿地巩固现有的社会结构,电视、娱乐节目、时尚产业、大众消费市场、电子通讯工具乃至战争,都是它手中玩出的新花样。然而,在布尔迪厄的理论里,其实这些学术名家自己已经深沟高垒地筑起了一个场域,比如说,你若不懂得什么叫“延异”、“元书写”、“迟疑”,就连给德里达的作品写篇书评都不可能。

城堡的破毁,只能寄希望于内部少数人的觉醒。布尔迪厄(他自己当然算得上社会学场域内的清醒者)最后举出了马奈的例子,马奈也是绘画的科班出身,受过良好的专业训练,但他在接受专业训练时就已经在着手破坏场域规则,他的毕生成就就是促成了绘画场域的失范化,在其中,“任何人都不能指定谁是画家和应当怎样作画。”可以说,没有19世纪的马奈,也就没有20世纪的毕加索、杜尚甚至安迪·沃霍。现在,现当代艺术是个“人人有权为合法性而斗争的世界”。虽然夏蒂埃提出“场域的总体建构”还会有其他的决定因素,也就是说,城堡之毁或产生新的变化,并不是出一两个舍得暂弃自身利益的英雄就能定谳的,但是,不管怎么说,艺术场域的自我突破走在了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的前面。

“你们知道吗?我们的收视率真的是好得不得了啊!”《甄缳传》播完的那天,一群女人(夹杂着个把男人)在演播室里唧唧啾啾地搞团拜会,我正在洗手间里掏耳朵,也没躲开这句话。忽然想到,这些七点档的电视剧,这几年已经发展到一边播节目,一边弄些短信把溢美之词及时交到观众眼睛里的程度了,正如同把一支啦啦队直接锣鼓喧天地拉到了舞台上一样。这是个多么反讽的画面,娱乐文化场域里的人,已经无意识中在颠覆自己的形象了。与我有同感者,请继续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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