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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杯吧,赫拉巴尔

干杯吧,赫拉巴尔

——博胡米尔·赫拉巴尔百年记

 

云也退

 

 

小说有什么用?

这问题厌倦了所有可能的回答。我的答案比较简单:想看点不一样的语言。我对语言敏感,也许在地铁里听上半分钟的对白,就有想跳下车走人的冲动。我选了一个可以沉默寡言地去做的行当。我希望说话的人都能丰富自己的词语,不要每天都重复着那些固定的话题:天气、孩子、住房、婚姻,“你忙吗?”“我很忙。”

有一阵子我特别关注描写“孤独”的小说或散文,最后找到了《过于喧嚣的孤独》,作者是博胡米尔·赫拉巴尔,曾经的捷克斯洛伐克公民。不避文艺腔地说,这是一本“呢喃之书”,一个名叫汉嘉的废品站工作人员,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独白。他在这里干了35年,每天都要处理从别的地方运来的山积的废品,其中不乏伟大的西方经典,这是冷战时期苏联及其卫星国里的常见工作。老板瞧不起他,权当雇了一个懒散的白痴,做一些白痴都能做的事:粉碎书本,化作纸浆。下班之后,每个正常人都把他当作布拉格街头常见的醉鬼之一。汉嘉不为沮丧,在机器的轰鸣,和下水道里污水的汩汩声响之中,他渴望从哲学家们那里读到一些不懂的东西——主要是关于自我的知识。社会主义的捷克斯洛伐克禁止国民回顾过去,也限制他们展望未来,而汉嘉“利用职务之便”,通过书本重建了一个自我。

孤独可耻吗?赫拉巴尔的回答是“否”,但孤独不可耻,不是因为孤独的人能被书籍所拯救。读书很孤独,听音乐也孤独,看电影的人有时也很孤独;不管是谁,在沉浸于一样只靠自己就能完成的活动时,他的自我都会膨胀:这首曲子只有我能听懂,我积累了数千小时的赏鉴经验,最懂得一支乐队的价值、一部电影的涵义、一个演员的牛逼之处。跟孤独的人打交道很累,不定哪一句话就伤了他们的自尊。

像只老鼠藏在霉味扑鼻的储藏间里,吸着命运呼出的冷漠的二氧化碳,汉嘉每天和那些纸张一样被机器反复碾磨,循环往复。这是绝对的孤独,穿着一条名叫“荒诞”的裤子。艺术家们从《过于喧嚣的孤独》里找到了灵感:被垃圾压弯、被污水环抱的一个小职员,以绘画、电影、装置的形式再现,但对艺术创作来说,垃圾堆里的白蛆,恐怖的毒药,暗无天日的生存经验,胜过了吹过柳林的和煦风声。大多数人一生亲历不了几次死亡,我们所缺失的阴暗经验,要从小说家那里索补。汉嘉这样写母亲的后事:

“焚化结束后,我看到有四具遗体被同时焚化,我的母亲放在第三格,工作人员挨个把骨头捡出来,用一个手推磨盘磨碎,最后把剩下的一点灰烬放进一只金属罐子,我只是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就跟看着装满精美图书驶往瑞士和奥地利的火车渐渐远去一样,一外汇克郎一公斤的图书。我默默地思考着桑德堡的诗句:人最终留下的不过是够做一匣火柴的那点儿磷和充其量也只够造一枚成年人可以用来上吊的蚂蝗钉的那点儿铁。”

如果现实卑微至极,那么语言将点铁成金。赫拉巴尔说过,他写作的过程就像点灯,这里点一下,那里点一下,灯与灯之间,两个动作之间没有联系,如此就产生了蒙太奇的效果:门口有个花园,花园里有棵树,树上长着苹果,苹果下坐着一家人,他们在野餐……真实的生活没有这么连续,而应该是门口有个花园,一家人在野餐,树上长着苹果,一家人坐在草地上……弗洛伊德把无意识概念引进到了文学之中,法国的超现实主义诗人们搞自动写作,让无意识牵着自己的笔走,赫拉巴尔说,这是对的,我们的小说被理性以及因果律给误导了很久。

柏拉图、耶稣、赫拉克利特、老子、叔本华、尼采,这些人物无序地走进了汉嘉佝偻着腰的私人空间里,他们给出了关于活着的各不相同的解释。听谁的?汉嘉不信任何人,而是让他们彼此对话,吵嘴,打脸,他在一旁看热闹。这就是“布拉格精神”。布拉格历朝历代留下了建筑,当初都是用来刑讯拷打不听话的人的;1621年,27个波西米亚新教徒被公开处死,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贵族,布拉格人却袖手旁观。但是,事情过了就过了,布拉格并不展示这些伤口,仿佛渴望尽快忘掉它们。

汉嘉也一样,他在废品站干了35年,他没有从任何一本书里找到人生的答案,却从这项卑微的工作里找到了乐子。在捷克语里,“忍耐”和“遭受”两词有共同的词根。捷克人都明白,苏联集团不垮,一年就只有一种季节。世界格局不变,几大集团继续相互制衡下去,捷克人的处境将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一眼看不到尽头。他们有时幻想世界能源出现危机,幻想苏联境内的穆斯林人口剧增影响其政局,幻想捷克经济迅速下滑到了莫斯科无法资助的地步,甚至幻想中国能在二十年以后迅速崛起,打破目前东方阵营一家独大的局面。

赫拉巴尔也曾幻想过,而同时,他又承认捷共的统治。为什么要对着干呢?他加入了作协,还写过一封自我忏悔的信发在报纸上,并且应邀做了一个电视访谈,说了一通明显口是心非的话。“布拉格之春”后捷克作家全遭封杀,赫拉巴尔是少见的例外,他的小说一本一本地出。政治上的污点?捷克人明白每个人都要苦活下去,当烈士太容易了。

《过于喧嚣的孤独》的发表还是受到了限制,直到1989年才出版。喜欢抽象概念、拿法语写作的昆德拉不是捷克的民族作家,肥胖、一头乱发、顶着一只酒糟鼻的哈谢克才是,而赫拉巴尔是最接近他的继承者,一样的幽默风趣,一样喜欢饮宴作乐。布拉格下城,一所名叫金虎的酒吧,赫拉巴尔见天到这里来喝啤酒,直到去世;他的另一桩爱好,就是前往克尔斯克去照顾他的一大群猫。克林顿曾到金虎来看这位酒不离手、脸膛红得像农民的大作家,不过并没有刻意地合影。读小说有什么用?学会淡定——不是“关我屁事”的那种淡定,而是像废品处理工汉嘉这样,出于入醉和狂喜而来的对一切的无所谓。

一百岁,是时候给老爷子敬一杯生日酒,然后同所有孤独的人放声大笑。两颊飞红,秃顶锃亮,你看他三杯下肚,又在慷慨派送他那些不着边际的思想灵光了:

“但是,赫拉巴尔先生,像海德格尔那样,说什么众神抛弃了这个世界,说赫拉克勒斯死了,普罗米修斯也死了,这也太廉价、太容易了吧;听听这些话也不错,赫拉巴尔先生,但是这些话的内容,不过就是花几文钱买的一百克廉价腌肉吧,因为,那谁,海德格尔先生,一个哲学小学生会说,也许旧的众神死了,但新的神来了呀,他们必须付钱,即便价格只合一个文森特·梵高割下的耳朵,梵高不需要神话,不过他的画作让这个可见的世界变得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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