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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是为了不再口渴

 

活着是为了不再口渴

 

云也退

 

 

小亚细亚半岛正南,位于地中海畔的小城阿斯潘多斯,以保存有半岛上最完整的一座古罗马剧院而闻名。从本省首府安塔利亚出发,我们沿着近海的公路一路向西,朝阿斯潘多斯进发。在经过一大片野生草地时,导游把车停下,让我们下车。四外里并无什么特别的,“看,”他忽然指向草地的北边,“水渠。”

一道乳白色的碎石小径通往草场的腹地,绿色的那一头,横躺着一座矮矮的多拱桥一样的建筑。它只剩了残迹,只是一根根粗大的方柱,顶端勉强粘连在一起,像是一台3D打字机打出了一串深浅不一的字母“m”。在希腊罗马文明废墟遗址星罗棋布的近东和中东,碎石破瓦、残桁断柱随处可见,尤其是土耳其沿海地区,屡次被希腊人或罗马人所占据,他们留下了众多古文明的遗迹。这是我见过的第一座真正的古罗马水渠,导游说,这处残迹是一整条古罗马水渠的一部分,它全长有20公里。

我们很快又见到了其他的水渠残段,在佩尔吉,在以弗所,它们总让我想到中国北方东一段西一段横卧的长城。长城被说成是闭关锁国、不思进取的象征,可是,阿斯潘多斯之旅过后,我很能想象民间长城学者们对挖掘古长城遗迹的热情:就是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到一段突出地面的墙垣,在晴空之下,瑟瑟摆动的枯草之中,等候人们的造访,乃何其惊喜之事。造在地表的高架明渠酷似长城,阿斯潘多斯的这一座有三重虹吸结构,研究者认为建于公元3世纪,水来自北边的一处天然泉,低于地表的隧道与高出地表的高架桥相连,但它具体经过怎样的一条线路来到阿斯潘多斯,还一直没有定论。

中国和罗马,两大文明的古代智慧里都包含了对水的理解,且奇妙地如出一辙:罗马人说“水知其平”,意思是水有灵性,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他们的引水工程便循了这一宗旨;中国人则有“上善若水”之说,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里对“水”字的解释有“天下莫平于水”一句。此外,罗马人长于立法,罗马法在中世纪结束后的欧洲大放光彩,而《说文解字》里亦有明言:法者,“平之如水”,以水来比拟法律的特征。然而,两种古文明造就的水利工程又有本质区别:罗马挖沟建渠,是因为版图扩大,他们要让远离水源的国民都能喝上水,而中国的李冰建造都江堰,主要是为了解决水旱灾害问题——如同造长城防北虏一样。一个是用水,一个是治水:不能不说,这里面一定包含了民族性格的起源密码。

史蒂文·米森和休·米森的著作,中译为“流动的权力”,但原书书名为“Thirst”——渴,所以理所当然,作者对中国水利史的关心程度远逊于对罗马、拜占庭以及其他地区。喜欢这本书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两位米森实地探访+历史钩沉式的写法,勾起了我对中近东与水有关的累累古迹的回忆。在富有传奇色彩的以弗所,我看到了始建于公元1世纪的浴室,它们建在一座山坡之下,现在只剩了一些不规则的石墙,接缝处都塞满了草、苔藓和尘土,一些立柱,还有一些高高挑起的拱门,破碎的多利安柱头摆在只剩小半截的柱子上,我们只能听着导游的话,根据地面的颜色和下沉的深度,想象水贮起来时的样子。

米森写到过,罗马人酷爱洗澡,单是洗浴用水就十分可观。路易斯维尔大学的罗伯特·柯布里克教授在他的著作《罗马人》里,引用了尼禄的帝师、斯多噶派哲学家塞涅卡的话,塞涅卡其人甚是风趣,他说他家就住在一家公共浴场的楼上,于是成天听见浴室里的人在四壁之间大声嚷嚷(洗澡时唱歌的爱好,看来古已有之),夹杂着按摩师的捶打声,啪嚓啪嚓的水花声,以及永不绝于耳的汩汩的流水声。由于用水量大,罗马人在城市周围设下了引水网,现在,在罗马城南8公里处的公园里,你能看到足足七条通往古罗马的引水渠。

但是,罗马附近的泉水多,水源稳定,相比一些地方行省,用水条件得天独厚,所以米森又写道:“无论这些古罗马遗址看起来多么壮观,它们肯定不是最庞大、最复杂的;法国南部、小亚细亚和非洲北部修建的引水渠才是最庞大、最复杂的。”他在书中写到的位于君士坦丁堡(即今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布尔)的瓦伦斯水道桥,我也到过现场,这座有两层拱券的高高的明渠,作为“古代世界最了不起的遗产之一”的一部分,现在扼守着伊斯坦布尔城西的门户,众多车辆穿行于桥下,桥拱之外的城区便逐渐破败,治安变差,大不如城内游人如织的区域里那么整饬,殿宇林立,鸥鹭翻飞。由于嵌入了城市之中,瓦伦斯渠虽然雄伟,却也不如阿斯潘多斯等地的残迹那么苍凉有味。以弗所也有明渠,那是117—138年在位的哈德良皇帝兴建的水渠的一部分,正因为土耳其境内的水渠如此多见,结合米森的书,我推测,以弗所的浴场也属规模相当大的了。

浴场是一个民主的地方,罗马人不分贵贱,都到这里泡澡,所以,水资源管理与政治文明是息息相关的。罗马建筑师能力超群,浴场各部分功能细分到了惊人的程度:地下有复杂的管道系统,池子分为冷水池、温水池和热水池,给水加热靠的是地下的“锅炉房”,燃料是木头。米森在书中写了罗马卡拉卡拉大浴场的结构,说到浴场本身属于一座宏伟的建筑:“一堵外墙包围着一片区域,里面有安静的花园,花园的西边和东边是会议室,南边是两个图书馆。”就我所见,罗马人也把类似的结构和理念带到了其他地方,在以弗所,我们所领悟到的正是那些早已不存于世的人,是如何在仍然可见的建筑的精妙安排下,从单个个体汇聚为一个社会的:民居、仓库、议事所、蓄水池,都在一起,广场两边排列着市集,浴场过去就是厕所——到处写着“公共”二字。

公共厕所总是游人如织。骄傲的现代人,不要低估古人的智慧。我注意到,在指示“这里是厕所”的铭牌上有一行小字:“水流不间断。建于公元2世纪”——两千年前就盖了浴室和厕所,而且还都有活水!厕所内的天然坐便器,用两块互成直角的长方形石板组成,两块板上,对应的位置各挖去五六个半弧,这样一排就有了五六个规整的圆洞,互无隔墙,罗马公民一排坐着,边拉边聊天,排泄是他们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前两天有人写文章说,越爱扎堆的人智商越低,“只有庸才才集体上厕所”,这话可千万别让罗马人听见。

经由浴场和厕所的汇聚,人们在这里成为社会。固然,人除了洗澡,还需要居住、集会、交易,但是哪里有水,哪里就会聚集起人群,水关系着文明与文化的萌芽,则是肯定的。米森写到了“水的革命”,他们到处查访,寻找人类最早进行水资源管理的证据,哪怕是一个“用简易堤坝拦起来供饮用或者洗浴的池塘”。结果,在所谓的“黎凡特地区”,也即土耳其东南、地中海东岸、美索不达米亚以西和阿拉伯沙漠以北的一片地区,包含今天的以色列、约旦、黎巴嫩、叙利亚四国的大部分,发现了两处已知最早的水井和最早的水坝。于是我们发现,虽说罗马人是利用水资源的大师,但亚平宁半岛上有的是水,相反,酷热极旱的黎凡特,更加考验人类取水、用水的能力。

从悠闲的小亚细亚罗马浴场,君士坦丁堡壮观的高架渠和地下水宫,来到以色列的内盖夫和约旦的佩特拉,你会被不同地方的人生存条件差异之大所惊骇。同米森一样,我也曾亲身穿越那道两公里的峡谷小道,来到纳巴泰王国古老的首都佩特拉(即著名的“玫瑰红城”),如他所说:“管理水的历史”,是这座城市“最令人感兴趣的秘密之一”,我清楚地记得,时逢8月,那道峡谷被高大的山壁遮挡的部分尚有凉意,但阳光曝晒之处,赤土地上是一片白光;峡谷里除了间或行过的驴车、骆驼以及头顶时宽时窄、犹如深渊的一线天空外别无可看,然而每走过一段,我都能看到路边,往往在距离游客较远的一个山体的凹陷处,坐着个当地的小姑娘或是老汉,好似那些守在马拉松长跑的途中,示意跑者已过了多少公里的志愿者。他们很安静,也不卖小商品,也不卖艺,也没人去问路,他们有时就坐在一条沟沿上,这条沟是从岩石上凿出来的,两千年前,水就沿着这些沟一路通往峡谷深处那座玫瑰色的城市。

“水往低处流”,尽人皆知,但我并不觉得这一路是在往下走,水是如何流过去的?我有限的知识不能回答,米森的书里也没有具体的解释,只是说,“最近的发掘表明佩特拉一度上演过大肆挥霍水的景象,这甚至让研究佩特拉的最著名的专家都感到吃惊。”确实,如今的佩特拉门票贵得离谱,景区里则到处都是卖水的贩子,以及等候在一些位置尴尬的隘口,向口渴力竭的游客兜售骑驴生意的约旦人。干燥的气候从未远离过这片土地,可惜,今天的我们能看到山壁上留下的宏伟坟墓——它们让我想到路易威登把旗舰店的一整面外墙做成一只箱包的样子——但看不到水在渠道里流动:这桩奇迹对于佩特拉来说,可是生死攸关的。

不渴了才能活着,而对干旱地带的古人来说,活着是为了不再渴。受益于自然地理,罗马人不愁渴的问题,他们的水资源可以民主化,多数人参与到少数人的智慧里,一同创造业绩并共享其成果。帝国中心东迁后,西罗马渐渐衰落,拜占庭人继续享用早期留下的水渠、水池、水道,翻修水库和浴池。反过来,在为渴犯愁的地方,权力就会集中;另一些地方,比如吴哥,又如隋代中国,重大的水工程主要是为帝王服务的,它们的发起和动工体现了中央集权的力量。说到开凿大运河,书中特地提到(引自李约瑟)“为了完成大运河的第一段,605年中央政府共动用了不少于500万的劳力”,不由又让人想到了长城。

关于罗马和君士坦丁堡的一章,结束于伊斯坦布尔的地下水宫。可巧,在伊斯坦布尔的最后一天,我也游历了这个地方,水宫幽暗,射灯把绿光从一根根柱子的根部打上来,走到宫殿的尽头,能看到两个美杜莎的浮雕脸,一个侧置,一个倒置。它们的来历和意义都成谜。这一小节的标题叫“参观地下水宫,享受洗浴”,很奇怪,这十个字一下子破坏了一场以水为主题的考古之旅的气氛。

有人走遍世界,探寻千千万万个坑洞,有人专门看坟地,有人迷上了毯子,就到各个国家去查访形形色色的毯子,有人专看玻璃、玩具、石碑、拱门、城墙……专门看水工程的人,绝不在少数,因为水的事情太重要,其历史也太迷人。遗憾的是,正如水宫之旅所示,发达的旅游业经常侵犯这种考察的意义,给它套上枷锁,你只能坐上大客机,经过机场的中转,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裹挟着四处转转,只能看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东西,只能变成一个参观者来“享受洗浴”。你有一颗文化之心,但商业到处掣你的肘。

我相信米森也有这样的体会。这本书里处处有“游”的味道,比学术书更通俗,而比起一流的人文非虚构,深度则不足。但它所讨论的“渴”却会激起读者的“渴”,阅读的过程中,古人的劳绩会让你不由自主地伸向桌子,伸向一杯看不见的水:你需要重新认识这种最有灵性的基本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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